北戴斗极归崆峒

北戴斗极归崆峒

李永红

  一、先辨：所引《尔雅》“北戴斗极”究竟指涉何地

  某地关于“崆峒岛”的各类宣推话术主要为：“崆峒列岛自古便有‘北斗之下，唯有崆峒’的美誉”“崆峒列岛由12个大小岛屿组成，尔雅有云：北戴斗极为崆峒，空中俯瞰崆峒列岛呈北斗七星排列”“烟台芝罘湾，一座岛如明珠遗落，云开雾散、仙山初现，主岛与十余座小岛星罗棋布，在海上自成北斗七星，《尔雅》谓之：北戴斗极为崆峒”等。携程等OTA平台亦援引此表述将“空中俯瞰崆峒列岛呈北斗七星排列”直接嫁接《尔雅》。这套叙事表达存在明显的常识纰漏，甚不严谨。

  一是断章取义。《尔雅·释地》原文为：“岠齐州以南，戴日为丹穴，北戴斗极为空桐，东至日所出为大平，西至日所入为大蒙。太平之人仁，丹穴之人智，大蒙之人信，空桐之人武。”这是一组以“齐州（华夏核心区，并非山东）”为原点的四方极远之地推演，应是中国古代天文与地理对应的宇宙观表述，北方的崆峒怎么会跑到东部沿海，实属谬论。二是张冠李戴。《尔雅》北宋邢昺疏引《史记》等注文，后世注疏总结为“空桐当北斗下山。”邢昺为北宋经学家、刑部尚书，是《尔雅》《论语》注疏的权威学者，其所认定的“空桐”，明确指向甘肃平凉崆峒山，与某处海岛无关。三是倒果为因。某地将“列岛俯瞰似北斗”这一现代航拍视觉效果，反推为此地即“《尔雅·释地》北戴斗极之空桐”，属于营销传播中“先定品牌内核、再寻古籍附会”的牵强操作，但用在“崆峒”这类有明确史籍指涉则缺乏严谨。更不必说《尔雅·释地》同句“空桐之人武”，恰与平凉崆峒武术千年源流呼应，与其海岛渔村文化实无干系。

    简言之，《尔雅·释地》的“空桐”，历代注疏指向的都是陇东“黄帝问道”之山——平凉崆峒山。对方将“北斗”意象附会海上诸岛，再强贴“崆峒”名牌，确属地理、星野、文脉三重错配。

   二、再证：平凉“崆峒”的经典源流探考

   要厘清平凉“崆峒”的正统性，凭两部中华元典即可互证，此为平凉“崆峒”不可撼动的文脉根基。

   其一，道源叙事的始祖文本《庄子·在宥》。其载：“黄帝立为天子十九年，令行天下，闻广成子在于空同之上，故往见之。”这是“黄帝问道”典故最早的文献载体。庄子笔下的广成子这一先贤形象，取“集大成”之义，借广成子之口讲述“至道之精，窈窈冥冥；至道之极，昏昏默默；无视无听，抱神以静，形将自正”，肇启“道法自然、天人合一”的道源脉络，崆峒山“道源圣地”之誉即由此出。

  其二，史家实录的地理落点《史记·五帝本纪》。其载：“（黄帝）东至于海，登丸山，及岱宗。西至于空桐，登鸡头。”太史公将“空桐”坐实为黄帝西巡登临的地理实指；《史记正义》张守节注更明确：“空桐山在原州平高县西百里，黄帝问道于广成子处。”原州平高县即今甘肃平凉境，这是正史对“崆峒在平凉”的千载官方认定，比明代方志始见记载“崆峒岛”早1500余年。

  同时，辅助佐证链亦十分清晰，平凉市崆峒山景区现存“秦皇汉武西巡登临”碑刻，杜甫有“崆峒西极过昆仑”的地理定位，现藏故宫博物院的明朝戴进《洞天问道图》绢本国宝等丰富多维的文化遗产生动佐证着“崆峒”之于平凉的正统渊源。

  无论是《庄子》证道源叙事，还是《史记》证地理坐标，都远非某地“明代方志始见的海岛俗名”可比。

  三、当代定音：央视《山河纪·崆峒卷》权威背书

  如果说古籍与遗产是“古证”，那么2026年中央广播电视总台社教节目中心推出的标志性文化工程《山河纪》，将全国首卷落点选在甘肃平凉崆峒山，则是对“道源崆峒在平凉”的当代学术与官媒的双重定性。《山河纪·崆峒卷》文旅项目秉持“一城一IP、一卷一山河”创作理念，首卷落点平凉的核心考量，正是平凉崆峒为中华道源文化的核心发祥地之一。正因如此，作为央视总台首个以道源文化为核心IP的文旅项目，《山河纪·崆峒卷》系列活动的重磅落地，填补了国内道源文化系统性国家级传播的空白，也确立了平凉崆峒作为道源圣地的权威地位。

  2026年5月26日，《山河纪·崆峒卷》项目启动暨“问道崆峒·康养平凉”品牌发布仪式在崆峒山举办；6月15日，“问道崆峒·康养平凉”2026文旅推介活动在崆峒古镇举行，同期央视《百家讲坛》特别节目《崆峒论道》开机录制，构成当代学术界对“崆峒正脉在平凉”的集体定音。活动现场开篇演讲阵容为国内道文化研究核心专家学者，其中山东大学姜生教授既作《道·平凉》开篇演讲，也是《百家讲坛》特别节目《崆峒论道》学术主讲人。其在演讲中对“崆峒”的溯源定性，值得对照某地牵强的营销文案逐字研读——“黄帝为何偏偏要‘西去’崆峒问道？这背后隐藏着怎样的地理与文化密码？我们要明白，在上古星象学与地理观中，崆峒山绝非一座普通的山峦。《尔雅》有云：‘北戴斗极为空桐。’这意味着，崆峒山被视为天上北斗星辰垂直投影下的‘天地中轴’与能量枢纽。黄帝在此叩问的‘至道’，实则是一套关于生命与宇宙的完整图景。司马迁在《史记》中明确记载‘黄帝西至于空桐，登鸡头’，此后汉武帝、唐太宗等历代帝王皆效法先圣，西巡崆峒。这一系列的历史足迹有力地证明：崆峒不仅是道文化的重要发祥地，更是中华文明探索‘治世’与‘治身’智慧的源头活水。”

  而某地方面将“列岛俯瞰似北斗”的平面视觉认知，反套至《尔雅》原本指向陇东高山的“北戴斗极”表述上明显相悖。

  同时还有清华大学孙明君、北京师范大学蒋丽梅、中国人民大学林光华、陕西师范大学于赓哲、中山大学邓联合等国内上古史、道文化领域学者同台研讨；《崆峒论道》6集内容均在崆峒山实景录制，拟于2026年下半年登陆CCTV—10首播，是平凉道源文化首次以实景巨制规格登上国家级文化栏目黄金档，标志着“崆峒”的道源定位正式进入国家级主流文化传播序列。

  这也意味着“道源崆峒在平凉”已非地方自述，而是央媒与国内顶尖研究阵营的共同结论。《山河纪》首卷不选其海上“崆峒岛”，不选其他同名“崆峒”之地，独落平凉崆峒山，本身就是对“崆峒正脉”的最高级背书。

  四、溯源：“崆峒岛”文脉底色，与平凉崆峒不在同一谱系

  要判断其“崆峒胜境”项目的外宣营销是否越界，需先厘清其“崆峒”二字的真实家底。翻检文献可见，其与《尔雅》所载的道源“崆峒”完全不在同一文脉谱系。

  一是文献时序晚1500余年。胶东“崆峒”二字最早仅见于明嘉靖二十六年（1547年）李光先修、焦希程纂《宁海州志》：“车箱岛、崆峒岛俱在州北海内五十里。”嘉靖四十年（1561年）郑若曾《筹海图编》卷七沿之：“自东北崆峒、半洋，西抵长山、蓬莱，错落盘踞，以为登州北门之户。”清初顾祖禹《读史方舆纪要》、光绪七年《增修登州府志》才陆续把崆峒岛列入宁海州北海诸岛序列。而平凉“崆峒”在《史记》已确定为黄帝登临之山，唐《史记正义》、北宋邢昺《尔雅疏》均认定“空桐当北斗下山”即平凉崆峒山，两地见诸典籍的时间差达1500余年。

  二是其名源于“空洞”谐音雅化，非《尔雅》派生。据当地市志、《山东省海岛志》、芝罘区公开资料，崆峒岛在清雍正年间才有八户渔民，自前七夼、后七夼等村迁居，初名“八家岛”；因岛上多岩洞，俗称“空洞岛”；后因“四面环水、超尘绝俗类仙山”，取“空洞”与“崆峒”谐音（且“崆峒”常与仙山传说关联），才冒名为“崆峒岛”。此名本字是“空洞”，属地貌俗称，与《尔雅》“北戴斗极”的上古星野推演毫无关联。当地宣传的崆峒岛介绍中所谓其名源于《尔雅》的表述，实为当代文旅营销之噱头，并非史实。

  三是文化叙事亦无道源内涵。据明清方志载，崆峒岛的功能叙事始终是“登州北门之户”“海艘往来必经”“南北漕船避风补给之所”，属“海防+漕运+渔村”定位。1866年英国所建卢逊灯塔为中国北方第一座现代灯塔，亦属近代航运设施，从未附着“黄帝问道”等道源叙事。可见，胶东“崆峒”实为明嘉靖方志始见、清雍正成村、“空洞”谐音雅化、海防漕运为底色的海岛俗名，既无先秦典籍考证，亦无道源文化附着。如今自造“崆峒胜境”品牌、剥离“岛”字、强引《尔雅》背书，确有附会包装、夸大宣传之嫌。

  把这套分际放回“崆峒”：平凉一侧，《尔雅》《庄子》《史记》对“崆峒”源流多重锚定，历代注疏一贯，黄帝问道、广成子、崆峒武术等叙事层叠数千年，是本源所在；胶东一侧，明嘉靖始见“崆峒”二字、本为“空洞”俗名雅化，叙事底色为海防漕运渔村，亦无道源层文史支撑，属分支衍生的海岛俗名。二者源流宗脉分明，本应各守边界。

  五、结语：道源归山、胜境归海，文脉分际宜明

  笔者对其开发崆峒岛文旅项目毫无异议，而且“崆峒岛”作为胶东固有海岛名，明代方志已有记载，平凉亦无权独家垄断“崆峒”二字本身。但是，在“以文塑旅、以旅彰文”新时代发展背景下，对文化叙事和旅游营销理应自觉践行基本的理性边界，有三点值得商榷：一是对方可沿用“崆峒岛”原生地名作地理标注，保留“岛”字，不剥离；二是不宜刻意将“崆峒胜境”作为核心卖点，单突出“崆峒”二字，特别是附会《尔雅·释地》，特意强调“崆峒列岛自古便有‘北斗之下，唯有崆峒’的美誉”等包装话术，易误导大众认知；三是后续外宣营销中不宜嫁接“黄帝问道、广成子、道源圣地”等平凉崆峒独有文化要素。这三点亦符合《反不正当竞争法》第六条“不得擅自使用与他人有一定影响的标识造成市场混淆”的规制精神。平凉要高度重视“崆峒”品牌的保护、开发和利用，让这一特色文化持续大放异彩。

  一座崆峒山，一座崆峒岛，远隔1600余公里，却有着共同的玄武文脉。对此，笔者更愿积极倡议“山海情、若比邻、共协同”的叙事解法。

  胶东“崆峒胜境”立足海上仙幻、八仙传说的《山海经》底色，走滨海仙幻路线；平凉“崆峒山”立足道源圣地、黄帝问道的《庄子》文脉底色，走问道寻根路线。双方打造“问道源崆峒仙山、游海上崆峒仙岛”差异化IP，与其“崆峒胜境”形成错位互补，完全可以联动拓市、借力互宣、携手共赢。

  一山一海两崆峒，问道归心到平凉。海上的那座，叫崆峒岛，是北斗七星坠渤海的浪漫；陇上的这座，叫崆峒山，是问道五千年、源起大道文明的“崆峒”真身。

  《尔雅》那句“北戴斗极为空桐”，斗极之下，崆峒只在平凉。“崆峒岛”若真读懂了引以为据的《尔雅》，便会明白：“空桐”二字从星野辉落至平凉，几千年来未曾改变。

来源：平凉市文旅局    

编辑：党政办公室